读《围城》之一
有不少人总以“文革时期”的钱钟书缺少马寅初教授的那种正义、豪气,以及“文革”后对社会现实的淡漠,来评价钱钟书对现实世界的冷漠。这种评价有失公正。
在动乱的“文革”中,能够使自己不去迫害压制别人来保全自己的人,也算不错的了,钱钟书最少能做到这一点。当然,比起马寅初教授式的正义凛然,确实失色不少。但原本的钱钟书并不是这样的。从《围城》的内容,我们仍旧看到一个伟大学者、作家的良知和正义。
《围城》的艺术性之高,早已为中外文艺评论者所折服。其实《围城》的思想性之高,在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里同样是少有的。我这里主要是谈论《围城》的思想内容。
《围城》体现了作者很强的人文思想。主人公方鸿渐在去“三闾大学”的途中,面对自私、下流的李梅亭、顾尔谦,他“自惜自怜,愈想愈懊悔这次的来。与李梅亭顾尔谦等人为伍,就是可耻的堕落。”无疑,作者借方鸿渐的想法,表达了自己对自私、下流的人极度厌恶。这种思想,我觉得比那些自诩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人有更高的境界,毕竟,那些所谓“不染”的人,对于与“淤泥”同在,并不一定有强烈的堕落感。《围城》在描写方鸿渐与妻子吵架后,走向街头,“经过一家外国面包店,橱窗里电灯雪亮,照耀各式糕点。窗外站着一个短衣褴褛的老头子,目不转睛地看窗里的东西,臂上挽个篮,盛着粗拙的泥娃娃蜡纸粘的风转。鸿渐想现在都市里的小孩子全不要这种笨朴的玩具了,讲究的洋货有的是,可怜这老头子,不会有生意。忽然联想到自己正像他篮里的玩具,这个年头没人过问,所以找职业这样困难。他叹口气,掏出柔嘉送的钱袋来,给老头子两张钞票。”这种对苦难民众的人文关怀,很容易使人想到杜甫的诗歌、鲁迅的小说、塞万提斯写的堂吉诃德等等。
对民族传统文化的自省、批判,鲁迅先生是采用犀利、辛辣的文笔风格,老舍先生是采用通俗诙谐的讽刺,而钱钟书则是用平静的语调、高雅的比方来表达自己的爱憎。《围城》对中国留学生打麻将一事写道,“不但有故乡风味,而且适合世界潮流。”表面上是歌颂,实际上是对打麻将的厌恶。它使人联想到胡适曾痛心疾首地说,世界上有哪个上进的民族会把这么多的光阴粘在麻将上。说到婚姻,《围城》有段精彩的表叙,“许多人谈婚姻,语气仿佛是同性恋爱,不是看中女孩子本人,是羡慕她的老子或她的哥哥。”这是对世俗权势婚姻的一种嘲讽,这虽与许多优秀文学作品赞美纯洁爱情有所不同,但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中国虽是文明古国,但在公共场合的粗言粗语正和随地吐痰一样,仍往我们文明的脸上摸黑。《围城》里描写汽车夫的臭骂,令人拍案叫绝。它写道,“骂来骂去,只有一个意思:汽车夫愿意跟汽车的母亲和祖母发生肉体恋爱。”作者凭借高超的艺术手法,把庸俗下流的话语变得文雅起来,在幽默中对爱说粗言滥语者进行了善意的劝解。他似乎在说,你们听,骂了这么久的粗言粗语,倒头来自己并没有占到便宜,反倒使自己成了变态者。《围城》对不讲卫生的旧习俗也“幽默”了一番。它描写一饭店时,写道,“旁边一碟馒头,……全是黑斑点,走近了,这些黑点……原来是苍蝇。这东西跟蚊子、臭虫算得小饭店的岁寒三友。”对于人情的冷淡、喜爱内斗和造谣的民族陋习,《围城》也讽刺得淋漓尽致。它说,“聚在一起,动不动自己冒犯人,或者人开罪自己,好象一只只刺猬,只好保持着彼此间的距离,要亲密团结,不是你刺痛我的肉,就是我擦破你的皮。”“两个人在一起,人家就要造谣言,正如两根树枝相接近,蜘蛛就要挂网。”
对中国人淡薄的参政意识,《围城》也有所揭露和批判,讽刺得也深刻。讲到“三闾大学”在导师制讨论会上时,它写道,“对于提案的赞成和反对极少是就事论事的。有人反对这提议是跟提议的人闹意见。有人赞成这提议是跟反对这提议的人过不去。有人因为反对或赞成的人和自己有交情,所以随声附和。”这种不负责的参政意识,严重影响了中国民主制度的发展,其实,这种现象到目前为止,仍没有根本的改观。
《围城》对师道尊严的衰败以及教育的官场化,也有所反映。学生对老师的不尊,在孙小姐的英语课中表现得尤为突出。孙柔嘉叫一个学生造句,那个学生居然对着女老师造出这样的英语句子,“I an your husband。You are my wife。He is also your husband。We are your many husbands。”(我是你的丈夫,你是我的妻子,他也是你的丈夫,我们都是你的丈夫)。对于这种现象,全班同学不但没有表示厌恶和批评,反而“笑得前仰后合。”老师呢,《围城》讲到“三闾大学”的老师明争暗斗、互相倾扎以及结党营私,作者借方鸿渐的话,表达自己对官场腐败的厌恶和对教育危机的痛心。方鸿渐说,“怎么学校里还有这许多政治暗斗?倒不如进官场爽气。”遗憾啊!在目前的中学里、大学里,甚至小学中,这种风气却“不减当年”。
在《围城》中,有不少内容反映了强烈的反帝反封的思想,可以说是继承了“五四”的爱国情感。书中有批判中国的封建迷信,讲到中国人取小孩名字时,“每以贱名为小名,如犬羊狗马之类。”才能长得好。如果说,中国迂腐的老人和没有受过教育的人相信迷信,可以谅解的话,受过西洋教育和现代教育的中国知识分子,却仍有浓厚的迷信思想,就有些令人费解了。上海买办张先生选择女婿时,就把方鸿渐的八字要去了,请算命的人排过,跟他家小姐的命“天作之合,大吉大利。”准备做大学中文系主任的李梅亭,居然说:“做大事业的人都相信命运的。我这次出门以前,有朋友跟我排过八字,说现在正转运,一路逢凶化吉。”英语教授刘东方在说到他妹妹的婚姻时也说:“这也许命里注定的。我母亲常说,妹妹生下来的时候,脸朝下,背朝上,是要死在娘家的。”这些说明了中国的封建迷信根深蒂固,目前,虽有所改变,但迷信文化依旧很浓。《围城》揭示这些现象,到现在也有很深的社会意义。
《围城》也揭示了“男尊女卑”的社会现实。在公共汽车上,一个汉子不许孙柔嘉坐他的米袋,因为孙柔嘉是女的;柔嘉的母亲“老来得子,孙家三代单传,把儿子的抚养作为宗教,他们供给女儿大学毕业,已经尽了责任,没心事再料理她的事。”作者还借刘东方妹妹的话,“女人就那么贱!什么‘做媒’、‘介绍’,多好听!还不是市场卖鸡卖鸭似的,打扮了让男人去挑?不中他们的意,一顿饭过后,下文都没有,真丢人!”道出了中国许多女子对爱情婚姻的畏惧心理。写到汪太太不到“三闾大学”做事的理由,是因为“她知道这是男人的世界,女权那样发达的国家像英美,还只请男人去当上帝,只说He,不说She。女人出来做事,无论地位怎么高,还是给男人利用。”作者在幽默中道出了东西方都存在男女不平等,但西方又比中国要好。看看现在中国农村的失学儿童中,女孩子的比例要远远高于男孩子;再看看中国现在的女大学生、下岗的女职工,找工作比男的要难得多;再看看中国丢去的女婴,以及拐卖妇女的现象,我们确信,中国要使“男尊女卑”成为历史,路途依旧艰难。
面对国民党专制和高压政策,《围城》也敢于揭露国民党黑暗的文化教育。方鸿渐说,“从前愚民政策不许人民受教育,现代的愚民政策是只许人民受某一种教育。不受教育的人,因为不识字,上人的当,受教育的人,因为识字,上印刷品的当,”想想中国古代的八股考试、文字狱,“文革”中的极“左”做法,纳粹德国的政治宣传以及日本法西斯的“武士道”教育,你不能不承认作者表达这一思想的深刻。作者还借赵辛楣的埋怨,“我们这种导师责任大得多了,随时随地要调查、矫正,向当地汇报学生的思想。”“学生毕业后在社会上如有犯罪行为,导师连带负责。”又借方鸿渐的话接着说,“我在德国听见的纳粹党教育制度也没有这样厉害。”一针见血地把国民党的文化专制的本质表露无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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